抗体偶联药物（ADC）将抗体的靶向能力与细胞毒性载荷结合，为许多难以直接成药的肿瘤靶点提供了新的治疗思路。然而，一款ADC在体外能够杀伤肿瘤细胞，并不意味着它已经具备良好的开发潜力。抗体是否会结合其他膜蛋白、是否可能在正常组织产生非预期识别，以及这种脱靶结合是否会放大载荷毒性，都会直接影响后续候选物筛选和安全性评价。

近期发表于《Cancer Discovery》的一项研究，为这一问题提供了具有代表性的案例。研究者发现，多种致癌融合可以通过不同机制诱导肿瘤细胞表面表达IL1RAP：EWS–ETS融合直接激活IL1RAP，NPM–ALK通过STAT3通路促进其表达，ETV6–NTRK3则通过JUN/FOSL1组成的AP-1复合物上调IL1RAP。基于这一共同的细胞表面特征，研究团队开发了IL1RAP靶向ADC，并在尤文肉瘤、ALK阳性间变性大细胞淋巴瘤及NTRK融合阳性肿瘤模型中观察到显著的肿瘤抑制效果。

在进入ADC构建前，研究者首先需要确认候选抗体是否真正特异性识别IL1RAP。为此，文章采用膜蛋白质组阵列（Membrane Proteome Array，MPA），对约6,000种不同的人膜蛋白进行系统筛查。结果显示，候选抗体IgG1-Fc–VH-7D12主要识别IL1RAP；除能够与IgG1 Fc结构域结合的Fcγ受体外，未发现明显的其他膜蛋白结合信号。结合IL1RAP敲除细胞、流式细胞术、免疫荧光和内吞实验，研究者进一步构建了从“全局筛查”到“细胞验证”的特异性证据链。

这一环节非常关键。ADC携带的载荷通常具有较强的细胞毒性，即使程度较低的非预期结合，也可能在内吞和载荷释放后被放大。常规细胞实验通常只能回答抗体“能否结合目标细胞”，却难以系统回答它“还可能结合哪些其他膜蛋白”。MPA通过在较大范围内平行呈现膜蛋白，为候选抗体的靶点确认、潜在交叉反应发现和早期脱靶风险评估提供了更全面的观察窗口。

在抗体药物开发中，研究团队往往会同时获得多个候选克隆。这些抗体可能都能识别目标蛋白，但在特异性、交叉反应和后续开发风险方面并不相同。MPA可用于比较不同候选抗体的膜蛋白结合谱，帮助研究者更早识别异常结合信号，从而为先导抗体排序和候选物淘汰提供依据，减少将资源投入高风险分子的可能性。

MPA尤其适合应用于单克隆抗体、ADC、双特异性抗体及CAR相关结合结构的早期筛选。在靶点属于多成员蛋白家族、抗体表位可能与同源蛋白共享，或者候选药物需要在高毒性载荷条件下使用时，进行大规模膜蛋白交叉反应筛查更具必要性。对于需要申报或对外合作的项目，MPA结果也可以与亲和力检测、流式验证、靶点敲除、组织交叉反应等数据组合，形成更加完整的候选物特异性资料包。

| MPA平台的技术原理与核心优势

1.覆盖约6,000种人类膜蛋白（占人类膜蛋白质组的94%），联合可选择分泌蛋白质组库（SPL）；

2.基于活细胞（未固定的HEK-293或QT6禽类细胞）的384孔阵列格式，每孔瞬时转染表达单一全长膜蛋白——保留天然蛋白构象，避免固定化导致的表位破坏或暴露（传统组织交叉反应性[TCR]研究中使用的固定细胞/组织切片已知会产生假阳性和假阴性）；

3.高灵敏度流式细胞术检测，可定量分析结合强度和亚细胞定位模式；

4.覆盖GPCRs、离子通道、转运体、单次跨膜蛋白和整合素/TCR异源复合物等所有主要膜蛋白类别。

MPA的定位并不是替代所有验证实验，而是承担大规模、系统性的前端筛查。较为完整的评价流程可以分为四个层次：

1.使用MPA观察候选抗体在数千种膜蛋白中的整体结合谱；

2.对筛出的阳性或疑似脱靶蛋白进行单独复核；

3.通过靶点敲除或过表达细胞确认结合是否依赖目标蛋白；

4.结合内吞、细胞毒性、组织交叉反应及体内安全性实验，判断这些结合信号是否具有实际生物学和药物开发意义。

IL1RAP ADC研究正体现了这一思路：MPA用于证明候选抗体在膜蛋白组层面的高特异性，IL1RAP敲除实验用于确认靶点依赖性，内吞实验验证其是否适合作为ADC递送入口，细胞杀伤和动物模型则继续回答“能否产生治疗作用”。最终，研究者不仅证明了IL1RAP是一个可被抗体识别的表面蛋白，还将靶点、特异性、内吞能力和治疗效果连接成了完整证据链。

对于抗体和ADC开发而言，越早发现非预期结合，越有机会在高成本的动物实验、工艺开发和临床前安全性评价之前调整候选物。MPA通过一次性覆盖约6,000种膜蛋白，为候选抗体提供更广范围的特异性画像，帮助研究者从“抗体能够结合目标蛋白”，进一步走向“抗体在膜蛋白组范围内具有怎样的结合谱”。当特异性评价被前移，抗体筛选就不再只关注“结合得强不强”，也能更早回答“结合得准不准”，为后续药物开发建立更加扎实的依据。

|   参考文献

ZHANG H F, DE DREUZY E, HUANG Y Z, et al. IL1RAP antibody-drug conjugates potently target primary and metastatic diseases in multiple oncofusion-driven cancers[J]. Cancer Discovery, 2026. DOI:10.1158/2159-8290.CD-25-10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