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从衰老细胞中"淘金"

故事始于一个看似与肿瘤无关的领域——细胞衰老。

2020年6月17日，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MSKCC）的Scott W. Lowe与Michel Sadelain联合团队在《Nature》上发表了一篇颠覆性的论文。他们试图寻找一种能够选择性清除衰老细胞的"senolytic（衰老细胞裂解剂）"，却无意间为实体瘤的CAR T治疗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研究团队系统分析了三种独立的衰老模型（治疗诱导衰老、癌基因诱导衰老、培养诱导衰老）的RNA-seq数据，聚焦于定位在细胞质膜上的转录本。经过层层筛选（要求靶点在衰老细胞中高表达、在重要生命器官中低表达），PLAUR（编码尿激酶型纤溶酶原激活物受体uPAR/CD87）脱颖而出。

关键发现令人振奋：uPAR在多种衰老模型中均显著上调，其细胞表面表达伴随可溶性形式（suPAR）的释放；在肝纤维化、动脉粥样硬化斑块、胰腺上皮内瘤变等衰老相关疾病的患者组织中，uPAR均高表达；而最重要的是——uPAR在大多数重要器官中几乎不表达，主要在部分单核/巨噬细胞亚群中有基础表达。

团队构建了靶向鼠源uPAR的CAR T细胞（m.uPAR-h.28z）。这些CAR T细胞在体外高效杀伤衰老细胞，在体内，无论是肺腺癌联合MEK/CDK4/6抑制剂的模型，还是四氯化碳诱导的肝纤维化模型，都展现了强大的治疗效果：延长小鼠生存期、逆转肝纤维化。这一研究首次确立了uPAR作为senolytic CAR T细胞靶点的概念。

|   02、衰老肠道中的清道夫

如果说2020年的《Nature》论文是开山之作，那么2025年11月25日在线发表于《Nature Aging》的研究则是将anti-uPAR CAR T的疆域拓展至生理性衰老本身。

冷泉港实验室的Corina Amor与Semir Beyaz团队联合Scott W. Lowe与Michel Sadelain团队，将目光聚焦于肠道——这个人体更新最快的组织之一。随着年龄增长，肠道干细胞的再生能力急剧下降，导致"肠漏"、菌群失调和慢性炎症。但这背后的细胞机制一直模糊不清。

团队利用此前开发的anti-uPAR CAR T细胞作为研究工具，首先发现了衰老小鼠小肠中uPAR+细胞的大量积累，这些细胞主要来源于上皮（肠道干细胞、肠上皮细胞）和巨噬细胞，约97%不增殖，约70%共表达p21。在人类衰老肠道样本中也观察到了同样的现象。

通过过继输注anti-uPAR CAR T细胞清除这些uPAR+细胞后，衰老小鼠的肠道屏障功能、再生能力、炎症水平、黏膜免疫功能和微生物组组成均得到显著改善。更令人兴奋的是，预防性给药同样有效，CAR T细胞可在体内长期存留并形成记忆，实现"未老先防"。

这项研究不仅揭示了uPAR+细胞在肠道衰老中的因果作用，更提供了基于免疫细胞的靶向抗衰老策略的概念验证。

|   03、泛癌"生态位"的全面解析

真正将anti-uPAR CAR T推向实体瘤治疗风口的，还是由Scott W. Lowe与Michel Sadelain等团队在2026年5月14日发表于《Cell》的重磅论文。它完成了从"点"到"面"的跃迁。

第一，uPAR标记了一种保守的、由TP53/RAS突变驱动的恶性细胞状态。通过分析超过10,000例肿瘤样本的基因组、转录组和临床数据，团队发现PLAUR高表达与TP53失活突变、KRAS等MAPK通路激活高度相关。uPAR-high肿瘤呈现EMT、炎症、纤维化和血管生成的转录特征，这些都是最致命肿瘤的标志。在胰腺癌、卵巢癌、肺癌、结直肠癌等12种实体瘤中，这一规律高度保守。

第二，uPAR定义了一个"促纤维化、免疫抑制的肿瘤生态位"。空间转录组学和24-plex多重空间蛋白组分析揭示，uPAR不仅表达于肿瘤细胞，还在癌症相关成纤维细胞（CAFs）和肿瘤相关巨噬细胞（TAMs）上高表达，三者构成一个空间上紧密偶联的"生态系统"。这些uPAR+基质细胞具有衰老样特征（高p16、高SASP），并富集于T细胞排斥区域。这意味着uPAR不是简单的肿瘤抗原，而是整个病理生态位的"路标"。

第三，uPAR CAR T细胞展现了广谱、持久的抗肿瘤活性。在肺腺癌、肺鳞癌、高级别浆液性卵巢癌（HGSOC）和胰腺癌的多个CDX、PDX和PDO模型中，单次输注uPAR CAR T细胞（靶向D2-D3结构域的T1和A1 scFv构建）诱导了快速的肿瘤消退并显著延长了生存期。在卵巢癌模型中，CAR T细胞清除了原发灶和广泛转移灶。值得注意的是，肿瘤细胞即使复发也仍保持uPAR高表达，表明抗原逃逸不是耐药机制。

第四，"组合拳"策略显著增效。顺铂等衰老诱导化疗可上调uPAR表达、增加抗原密度，从而增强CAR T细胞的杀伤效能。联合治疗组中，80%的小鼠在300天后仍无瘤存活，而单纯化疗组在55天时已全部死亡。

第五，安全性数据令人鼓舞。在人源化免疫系统小鼠模型中，uPAR CAR T细胞在清除肿瘤的同时未造成持续性骨髓抑制。尽管uPAR在单核细胞等髓系细胞上有表达，但这些细胞可被正常的前体细胞（pro-monocyte几乎不表达uPAR）快速再生。Benchmarking分析显示，uPAR在重要器官中的表达远低于PSMA和TROP-2这两个已被FDA批准药物靶向的蛋白。

04、胶质母细胞瘤的"双靶"策略

就在上述《Cell》论文发表的前一天，2026年5月13日，加拿大McMaster大学的William T. Maich和Sheila K. Singh团队在《Science Translational Medicine》上报道了anti-uPAR CAR T在复发性胶质母细胞瘤（rGBM）领域的突破。

GBM是恶性程度最高的脑肿瘤，5年生存率仅6.8%，且几乎100%会复发。复发性GBM的肿瘤微环境中，肿瘤相关巨噬细胞（TAMs）可占肿瘤体积的40%以上，形成深度免疫抑制。

研究团队通过多组学平台（RNA-seq联合糖蛋白质组学）发现，uPAR在复发性GBM的脑肿瘤起始细胞（BTICs）上显著上调，且与患者不良预后密切相关。CRISPR敲除PLAUR后，BTICs的球形形成能力、增殖、自我更新和侵袭能力均显著减弱，小鼠生存期延长。

不同于既往文献使用的scFv，该团队采用羊驼免疫和噬菌体展示技术，开发了18个抗人uPAR的单域抗体（sdAbs/VHH），其中XUp10以亚纳摩尔级亲和力（Kd=0.18–2.17 nM）结合uPAR的D2结构域，这一结构域即使在uPA配体切割后仍保留在细胞表面。XUp10不竞争uPA与uPAR的结合，这避免了干扰正常纤溶功能的风险。

基于XUp10构建的二代CAR T细胞（CD28-CD3ζ）展现了双管齐下的杀伤能力：高效裂解rGBM细胞和杀伤免疫抑制型TAMs。单次颅内注射即可将BT241模型小鼠的中位生存期从35天延长至85天；在与M2型U937巨噬细胞共移植的模型中，uPAR CAR T细胞不仅控制了肿瘤生长，还几乎清除了肿瘤微环境中的巨噬细胞，uPAR表达基本消除。安全性评估显示，无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迹象，无髓鞘损伤。

05、从实验室到临床：anti-uPAR CAR T面临的关键挑战

尽管四篇顶刊论文描绘的前景令人振奋，anti-uPAR CAR T的临床转化仍面临以下核心挑战：

靶向/脱靶毒性（On-target/Off-tumor Toxicity）：uPAR在正常组织中的单核细胞、巨噬细胞和中性粒细胞亚群上有基础表达。虽有人源化小鼠数据表明髓系细胞可被快速再生，但长期清除这些免疫细胞是否增加感染风险、是否影响组织修复，在临床试验中需要密切监测。

脱靶/交叉反应性（Off-target/Cross-reactivity）：这是所有CAR T疗法的"阿喀琉斯之踵"。uPAR属于Ly6/uPAR蛋白超家族，该家族成员在三维结构上有一定的保守性。无论是羊驼来源的sdAbs还是鼠源scFv，其与同家族蛋白的交叉反应性尚未被系统评估。

可溶性uPAR（suPAR）的干扰：uPAR在炎症和肿瘤环境中可被切割为suPAR，后者是多种疾病的血清生物标志物。高浓度suPAR是否会作为"抗原沉"(antigen sink)中和CAR T细胞、降低其肿瘤浸润效率，目前尚不清楚。

肿瘤微环境的物理屏障：虽然uPAR CAR T可以靶向CAFs并重塑纤维化基质，但实体瘤致密的细胞外基质和异常血管系统仍然是CAR T细胞有效浸润的物理障碍。

CAR T细胞的持久性和耗竭：在Cell论文中，部分肿瘤最终复发，可能与CAR T细胞耗竭有关。在高度免疫抑制的肿瘤微环境中维持功能性CAR T细胞仍是一个未解难题。

06、MPA膜蛋白质组阵列：为anti-uPAR CAR T的临床转化铺设安全基石

在上述挑战中，脱靶交叉反应性可能是最具灾难性风险的。检测scFv/sdAb是否与人体约6,000种膜蛋白中的任何一种发生意外结合，是监管机构（如FDA）在批准IND申请时的重要考量。

Integral Molecular公司的Membrane Proteome Array（MPA）膜蛋白质组阵列正是解决这一痛点的关键平台。该技术的核心原理是：

1. 将约6,000种全长人类膜蛋白分别在活细胞（HEK293或CHO）中进行单独的过表达，每种蛋白保留其天然构象和翻译后修饰；

2. 将待测的CAR结合域（scFv/sdAb）以可溶性形式或CAR-T细胞形式与阵列中的每一种膜蛋白孵育；

3. 通过流式细胞术高通量检测结合信号，识别所有潜在的脱靶结合靶点。

MPA已被全球数百家制药和生物技术公司用于抗体药物和细胞治疗产品的特异性验证，并在多个IND申报和临床试验中作为安全性数据的重要组成部分。

对于anti-uPAR CAR T的具体价值，MPA可以系统评估sdAb/scFv的结合特异性，比较不同结合域的脱靶谱。FDA和EMA等监管机构高度关注CAR T产品的靶点特异性。MPA的全面筛选数据是IND/CTA申报中强有力的安全性论据，可大幅降低审批风险。桥接多种治疗模态，《Cell》论文指出，uPAR结合域可用于CAR T细胞、抗体-药物偶联物（ADC）和PET成像等多种模式。MPA可同时为这些不同模态提供统一的特异性验证。

总结与讨论

从2020年衰老生物学的偶然发现，到2026年三篇顶刊论文的集中爆发，anti-uPAR CAR T正在书写一个不同寻常的转化医学叙事。它跨越了衰老、纤维化、肿瘤免疫三大领域，以"靶向病理生态位而非单一细胞类型"的独特理念，挑战了传统实体瘤CAR T疗法的范式。MPA膜蛋白质组阵列平台，为这一全新疗法铺设了通向临床的安全轨道。我们有理由期待，anti-uPAR CAR T将在不久的将来进入临床试验，为那些TP53突变驱动、传统治疗束手无策的侵袭性实体瘤患者带来新的希望。

华盈生物（Wayen Biotechnologies）自2021年3月起获得Integral Molecular的中国区认证服务商授权（Exclusive Collaboration Relationship），为中国研发团队提供MPA全流程技术服务——从样本接收到实验执行，从数据分析到报告交付，确保中国客户获得与美国同行同等品质和便捷的服务体验。

| 参考文献

1. Amor, C., Feucht, J., Leibold, J. et al. Senolytic CAR T cells reverse senescence-associated pathologies. Nature 583, 127–132 (2020).

2. Eskiocak, O., Gewolb, J., Shah, V. et al. Anti-uPAR CAR T cells reverse and prevent aging-associated defects in intestinal regeneration and fitness. Nat Aging 6, 108–126 (2026).

3. Zhang Z, Ho Y, Fang X. et al. A convergent uPAR-positive tumor ecosystem creates broad vulnerability to CAR T cell therapy. Cell, 2026; 189, 2898-2917.e42.

4. Maich WT, Shaikh MV, Puri A, et al. uPAR is highly expressed in recurrent glioblastoma and represents a candidate CAR T cell target. Sci Transl Med. 2026;18(849):eaea8381.